為什麼我想做一個 AI 時代的學徒制計畫
身邊不少做父母的朋友,最近都有種說不出的不安。不是很激烈的那種,而是一種隱隱的迷惘。大家都感覺到,小朋友未來要面對的世界正在快速改變,但真的要問「那要做些什麼不一樣的事」,多數人最後還是回到自己當年走過的那條路:讀好書、拿學歷、找工作。這條路對不對,很多人其實已經不確定了;只是手上找不到更清楚的替代方案,所以也只能繼續這樣指著。
我不覺得這是想像力不足的問題。我覺得這是一個結構性的缺口——值得先講清楚,再談怎麼處理。
Entry-level 底下的那個交易
很長一段時間,entry-level 的工作底下有一個簡單的經濟邏輯:junior 員工的成本,相對於他們的產出來說足夠便宜,公司因此「順便」也在訓練他們。Junior 產出與薪水之間的差距,某程度上就是一種隱性的訓練補貼。幾年之後,這個 junior 變得夠有生產力,值回成本,公司也就回收了這筆投資。
AI 正在打破這個交易。改變的方式,是讓生產方程式的兩端同時移動:一個 senior 配合 AI 工具,往往能達到和 junior 相當的產出,成本卻更低。Junior 競爭的對象,已經從一個絕對的生產力門檻,變成了配備工具的資深工程師——這個門檻高很多,也直接改變了公司願不願意聘請 junior 的算盤。
但這件事影響的,不只是就業機會的問題。Entry-level 的位置從來不只是一份工作——它同時是很多難以言傳的能力被吸收的地方:怎麼把一個模糊的問題界定清楚、怎麼判斷自己的判斷夠不夠好、什麼時候該求助、怎麼向一個對你有真實影響力的人辯護自己的決定。這些東西從來沒被寫下來過,是人在真實的工作中、在真實的監督下,一點一點傳下去的。
當這個位置變薄,這個傳承機制也跟著變薄——即使有些人仍然拿到那個職稱。
這個缺口,市場自己填不了
如果這只是短期波動,那倒也讓人安心一些。但我不這麼認為,理由其實很平實:訓練 junior 一直比較接近一種「集體財」,而不是個別公司的最佳選擇。每間公司都受惠於市場上有一批受過訓練的人存在,但沒有一間公司會因為自己付出訓練成本,而得到對等的回報——尤其當受訓的人隨時可能跳槽到競爭對手,或者 AI 已經讓這筆投資在邊際任務上變得不那麼必要。這個搭便車的問題在 AI 出現之前就存在;AI 只是拿走了原本讓這筆帳勉強算得過去的那個因素。
政府補貼、企業訓練配額、學校課程改革,都是合理的應對方向,我也支持這三方面的嘗試。但它們天生就慢——需要整個機構動起來,而牽涉到的機構(大企業、立法機關、學校系統)剛好是整個系統裡動得最慢的那幾塊。這個缺口沒辦法只靠等它們去填。
直接重建那個機制
直接重建學徒制的「訓練機制」本身,不需要依賴 employer 的招聘經濟學去支撐它。
結構很簡單。一個還在養成階段的人,去做一個真實的專案——有真正的外部使用者,不是練習題——在一個只領先他一兩步、不一定是領先一個 career 的人引導下進行。目標不是技術能力的傳授,這部分 AI 現在已經是個不錯的老師。目標是訓練一組具體、可以講得出名字的判斷力:把一個不清楚的問題界定清楚、用現實而非「聽起來合理」去驗證 AI 的輸出、判斷一個決定值得多少審視、在多個方法之間做有理由的選擇而不只是用手邊那一個、知道什麼時候該升級求助而不是硬猜、以及事後能向真正在意結果的人辯護自己的判斷。
一個 cycle 結束後,走過這個過程的人就有資格去帶下一個人。帶人所需要的優勢,是領先一步,而不是領先整個職涯。正是這個距離,讓這件事有可能擴大規模——舊式的學徒制之所以難以 scale,恰恰是因為依賴稀少的資深 mentor,而這個模式的設計打破了那個瓶頸。
這個計畫的位置
這個計畫沒有打算取代學校,也不提供學歷,更沒有打算在大學或 bootcamp 已經做得不錯的地方和它們競爭。它的位置是更窄的:針對那部分過去依賴「有一份真實工作存在」才能傳遞的養成——而那個依賴,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可靠。
我先從一個領域開始——AI-assisted software development——部分是因為這是我自己有真實材料與可信度的地方,部分是因為這是目前這個斷裂最明顯可見的領域之一。但我不認為這個底層問題只屬於 software。如果有人在其他領域、比我更熟悉那個領域,願意嘗試同樣的模式,我會很樂見。
為什麼把這些寫下來
這篇文章的背後,是一個真的要開始的小計畫。寫下來,是為了把這個計畫背後的想法講清楚:我們真正想訓練的是什麼、為什麼是現在,以及如果這件事有效,這個思路夠不夠清楚,讓其他人也能接手、調整、複製。
如果你也是文章開頭那種隱隱不安的父母,或是剛起步、在想現在到底該練習什麼的人,歡迎跟我聊聊。